成亲的日子,越来越近了。
这些日子,我想了很多。
谢长卿喜欢的是沈微年,沈明珠和他,是不可能的。
而我呢?
与其娶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女子,过一辈子,不如和沈明珠过一生。
至少不厌恶,至少算得上青梅竹马,至少这些年,她喊我“景琰哥哥”的时候,我是真心的把她当妹妹。
我日后会待她好。
她虽大大咧咧的,但不是不知好歹的人。我们……也会努力幸福的吧?
我这样告诉自己。
可命运,从来不讲道理。
成亲前夜,沈将军突然来到东宫。
我听见内侍通传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这么晚了,他来做什么?
我让他进来,他进门,看见我,二话不说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。
坏了!
不会是沈明珠自杀了吧?
“沈将军,你这是——”
“殿下恕罪!”他的声音发颤,额头抵在地上“孽女沈明珠……逃……逃婚了!”
什么?我愣在那里,半天回不过神,逃婚?沈明珠……逃了,“她、她怎么逃的?”
“老臣也不知道。”沈将军的声音闷在地上,“下人来报说门锁被撬开了,人已经……已经不见了。”
我站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然后,怒火“腾”地烧起来。
她真是好大的胆子!她怎么敢的!这是抗旨!这是把沈家满门的性命往刀口上送!我在殿内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地上,一声一声,像催命的鼓点。
父皇若是知道……沈家就完了,重则赐死,轻则流放。沈夫人和年年那个弟弟受不受得住?沈老太君那个身子骨受不受得住?
还有……年年,她也受不住,她那么胆小,若流放我想都不敢想。
年年……
我猛地停下脚步。
替嫁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可我没有时间多想,沈将军还跪在地上,额头上全是汗。
我转身,看着他。
“为今之计,只有一个办法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替嫁”
他愣住了。
“让沈家二姑娘,替她姐姐出嫁。”
“这样才能保全沈家,保全皇家颜面。”
沈将军的脸色变了又变“可、可是殿下,这……这是欺君……”
“不。”我说,“不是欺君。”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是我要悔婚。”
他彻底愣住了。
“我会对父皇说我要娶的,从来就不是沈明珠。我喜欢的是沈家二姑娘,是我一直没有说,让母后误会了,是我让这道圣旨下了,一切都是我的错。”
“父皇母后因着错点鸳鸯,近日对我十分愧疚,只要我把错揽在身上,父皇未必不会答应。”
沈将军跪在那里,看着我,目光复杂极了。
许久,他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“殿下……大恩大德,沈家没齿难忘。”他起身,快步离去,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。
心怦怦跳得厉害。
我连忙进宫。
赶到父皇寝殿时,殿内灯火已熄。内侍进去通传,我只在门外站了片刻,便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门开了。
父皇披着一件外衣走出来,头发散着,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。他在主位上坐下,看了我一眼,眉头微皱:
“这么晚了,何事?”
“儿臣有一事,要请父皇恕罪。”
父皇看着我。“说。”
“儿臣……想悔婚。”
父皇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儿臣想悔婚。”我低着头“儿臣想娶的,不是沈明珠。是她的妹妹,沈家二姑娘。是儿臣一直没有说,让母后误会了,儿臣请父皇……准儿臣娶沈家二姑娘。”
御书房里静得可怕。
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声一声,震得耳朵发疼。
许久,父皇开口,声音沉沉的: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儿臣知道。”
“圣旨已下,天下皆知,你说悔婚就悔婚,皇家的颜面何在?”
“儿臣知道。”我低着头,“可儿臣更知道,若娶了沈明珠,儿臣会痛苦一辈子,父皇,儿臣求您。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,我跪在那里,不敢抬头。
忽然,听见一声叹息,是母后的声音。“皇上。”
我抬起头。母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屏风边上,眼眶红红的。
“皇上,是臣妾的错,是臣妾错点了鸳鸯,让您错下了圣旨,景琰他……他喜欢的是谁,臣妾不知道,可臣妾知道,这些日子,他是难受的”
她走过来,跪在我身边。
“皇上,就依了他吧,臣妾求您。”
父皇看着我们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叹了口气。
“你母妃当年……也是这样求朕的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颤。
母妃。
父皇看着我的目光,忽然变得很复杂。“罢了。”他说,“只许你放肆这一次,下不为例。”
我愣在那里。
然后,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“儿臣……谢父皇!”
夜已经很深了。
我一个人往回走,月亮挂在头顶,又大又圆,照得宫道上白花花的,我走得很慢。一步一步,像踩在云上。
心里乱得很。
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对沈明珠的担心——她一个人跑出去,路上会不会出事?
可更多的,是一种……说不清的感觉。
欢喜?
是的,是欢喜。
压都压不住的那种。
当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当我认命了,当我准备和另一个人努力过一辈子的时候——
老天爷把她送到了我身边。
沈微年。
她要嫁给我了。
我站在那里,抬头看着月亮,忽然很想笑。
老天爷,你可真会开玩笑。
可这个玩笑,我喜欢。
回去的路上,我想了很多。
论长相,整个京城,我没见过比我更好看的。
论智谋,我可提笔定天下。
论武功,我不在他之下。
论家世——我可是太子。
我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列着这些。
列完了,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萧景琰啊萧景琰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……这么……这么什么?这么俗气?跟人比这个?可我就是忍不住。
谢长卿他有什么好?
不就是会笑吗?不就是会说话吗?不就是天天往沈府跑吗?
我也会笑,我也会说话,我也可以……天天往沈府跑。
不对,以后不用跑了,她就在东宫,就是我的妻子,日日夜夜,朝朝暮暮,她都会在我身边。
想到这里,我的脚步又轻快了几分。
可走着走着,又慢下来。
万一……她还是想他呢?
万一她还是忘不了他呢?
万一她嫁进来,整天闷闷不乐,看见我就想起另一个人呢?
我站住了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,吹得衣袍一角轻轻飘起。月亮挂在天边,照着我一个人,照着我一个人的影子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地上那道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影子,忽然问自己——
萧景琰,你怕吗?
怕。我怕极了,可那又怎样?我抬起头,看着月亮,她会看见我的。
总有一天,她会看见我。
她会知道,这世上,有一个人,从九岁那年开始,眼里就只有她。她会知道,那一年又一年,一次又一次的“万一”,都是因为她。
然后,她会喜欢上我的。
一定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