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横襄汉。
望孤城、血残堞冷，角声吹断。
百战坚城今一破，万里中原色变。
空洒尽、英雄泪满。
襄阳城破之日，烽火连天，杀声震地。
杨过风尘赶至，满城已是残垣断壁，尸横遍野。
郭靖、黄蓉早已殉国，而他一生魂牵梦萦、藏在心底不敢言说之人——郭芙，亦已玉殒香消，惨死于乱军之中。
杨过心魂俱裂，如遭五雷轰顶。
他抱起郭芙冰冷的身子，只觉天地皆暗，万念俱灰。
一步错，步步错，多少恩怨痴缠，多少欲言又止，多少深藏心底的情思，此刻尽数涌上喉头，却再也无人可诉。
他一路背负着她，千里迢迢重回桃花岛，亲手将她葬在桃花深处。
墓前，他独坐终日，絮絮低语，说尽半生痴念。
那些年少轻狂，那些误会纠缠，那些不敢吐露的真心，如今只对着一抔黄土、一冢孤坟。
她再也不会嗔怒，再也不会回眸，再也不会与他斗嘴相争。
情到深处，生死皆轻。
杨过抚着墓碑，长叹一声，拔剑自刎，一腔热血洒在桃花树下，就此随她而去。
意识消散之际，忽觉周身一轻，再睁眼时，竟不是阴曹地府，而是一片熟悉得让他心惊的桃林。
暖风拂面，落英缤纷，好鸟在树，正是桃花岛三月盛景。
他猛地一怔，抬起右手。
当年失在襄阳城，离开已经多年的右臂，此刻竟完好无损。
再看自身，衣衫单薄，身形清瘦，分明是少年光景。
杨过心神激荡，以为是死后魂魄离体，来到幻境之中。
正自茫然，忽听林畔传来一阵清越歌声，有人轻踏落花而来。
他抬眼望去，只见一个小小女孩，约莫八九岁年纪，眉目如画，肌肤莹润，手上拿着一枝桃花，蹦蹦跳跳地哼着歌走来，一副娇憨灵动之气。
女孩虽年幼，却已看得出日后必是艳丽无双。
却不正是常出现他梦中的郭大姑娘！
杨过立在桃林深处，望着那抹小小的身影，一时如痴如呆。
老天垂怜，半生生死离别，一世爱恨痴缠，竟能让他在这桃花盛开之中，重温旧梦。
两行清泪无声滑下他的脸颊。
郭芙目光投来，见杨过怔怔立在桃林之中，神色茫然，眼眶微微泛红，脸上还挂着泪珠，登时露出诧异之色。
她眉头一蹙，小嘴儿一撇，带出几分娇蛮，几分不屑，走上两步，仰起头打量杨过，见他衣衫虽旧，但眉目清俊，只是神色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楚惘然，便脆生生开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：“你……你怎的在这里？又没人欺负你，你一个人躲在这里，莫不是因为我们不跟你玩，便偷偷哭了？”
说罢，她自己先忍不住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，眼波流转，娇俏顽皮，一派孩童无忌的模样，半点也不知眼前这人心中，正翻江倒海。
历经了生死，杨过再听她这般言语，语气、神态、声调，无一不是幼时郭芙的模样，真切得不能再真切，绝非梦中幻影所能有，心头猛地大震。
方才只当是魂魄入幻，此刻却觉得真实无比。
这好似不是梦，此刻暖风拂面，花香阵阵……这不是阴司，这是真真切切的桃花岛！
他望着眼前这张粉雕玉琢、尚不知愁的小脸，心中又是酸楚，又是狂喜，又是怜惜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，竟一句也说不出。
郭芙见他不答，只呆呆望着自己，更觉好笑，挥了挥小手道：“妈妈做了好吃的，再不走可没你的份。”说完径自往林外奔去，裙摆轻扬，如一只彩蝶飞入桃花深处。
杨过哪里舍得移开目光？不管是真是幻，哪怕只多看她一眼，也是上苍垂怜。当下一言不发，悄没声地跟在她身后，一步一步，踏着满地落花，跟着那道小小的身影，穿花拂柳，走入青石小径。
眼前的竹篱茅舍冒出炊烟，一派和平景象。
岛上人烟稀少，唯闻不远处海浪轻拍岸矶，泠泠有声，偶有蜂蝶穿花，翅底带香，却不扰这一方清幽。
身前是年少爱恋，身后是前尘断肠。
这一路，他百感交集，竟无法用言语形容。
便在此时，屋后传来脚步声，一道身影转了出来。
此人年轻英武，气度沉稳，一身正气，正是郭靖。
只是与杨过记忆中为守襄阳城鞠躬尽瘁，熬至油尽灯枯的老态截然不同，此时的郭伯伯，风华正盛，眉梢眼底尽是安稳平和。
再一转头，只见两道少年身影狂奔而来，正是小时候的大武、小武。
两人一左一右，争前恐后，手里还捧着陶罐，口中不住叫着“芙妹”，一脸讨好地从桃林里追近。
杨过见了，心头微微一沉，厌憎之情，油然而生。
这一瞬，他脑中轰然一响，襄阳城破、郭芙惨死、桃花岛立冢、自刎殉情……一幕幕如电光石火般闪过。
再看自己完好的右臂，眼前这活生生的人。
他不明白怎么回事，但若是梦，惟愿长梦不醒。
郭靖笑容温和地朝他们招呼：“大公公已等候你们多时，快回屋洗手吃饭。”
他方才许是外出寻找几个小儿，不想他们自己倒记得饭点回来了。
杨过恍恍惚惚地随着他们进屋，桌上已摆了五六道菜，里头一个风华绝代，眉目间慧黠的女子正端上最后一锅羹汤，笑道：“今日的功课都做了么？成日野在外头，午后稍事休息，你们三个跟师傅去练功。”又看了杨过一眼，“过儿你还是跟我到书房。”
杨过下意识地点头，才恍然想起这是年轻时候的黄伯母，原来跟日后的芙妹有七分相像，难怪他觉得这般好看。
桌上菜肴精致，香气扑鼻，皆是他少年时尝过、记了一辈子的滋味。
黄蓉亲手为孩子们布菜，温言软语，慈和可亲。
杨过忽地想：我那时为何认定黄伯母待我不好？真是少年敏感，自卑自伤。
郭靖坐在一旁，神色敦厚，多半在照顾看不见的柯镇恶，郭芙坐在他对面，见他神色郁郁，睁着一双杏眼，笑嘻嘻地望着他，声音娇软，竟似在哄他一般：“你别恼啦，明日我带你去海边玩便是。”
杨过望着她娇憨天真的笑脸，再看座上郭靖黄蓉，满室暖意融融，唯有大小武在旁聒噪，稍稍多余。
除此之外，天地之间，竟再无半分缺憾。
这般温馨，竟是他前半生一直惦念、也不敢奢求的安稳。
他心中暗暗思忖：此刻芙妹尚是天真烂漫，我与她尚未有大争执，未曾打她耳光，若老天听到我的祈求，让我一直这般过下去，我真真愿意折寿三十年。
下午再跟着黄蓉念书，他自不会怏怏不乐，反而举一反三，与黄蓉讨论得热烈。
其实后来他所遗憾的事，不是武功练得不好，而是读书太少，以至于不明道理，如今有机缘重新读书习字，心内欢喜无限。
黄蓉见他见识非凡，态度恭谨，大感欣慰，便想自己是不是不该把对杨康的偏见加诸一个孩子身上，待再看一段时日，这孩子若行事端正，再教他练武不迟。
杨过此时的见识其实大大超过年轻时候的靖蓉，尤其武学方面，早已是真正的大宗师，自然再也不羡慕大小武可以跟着郭靖学功夫，他自嘲一笑：说不定小时候，自己羡慕的也是他们能与芙妹朝夕相对。
他下学稍早，便先离了书房，行不多远，便听得练武场上呼喝清脆，正是郭芙与大武、小武在那里练剑。
杨过远远站在树后，不声不响，只静静望着。
但见郭芙一身浅红衫子，剑光流转，娇憨之中带着几分稚气，越女剑的一招一式都被郭靖教得规规矩矩，眼下却毫无气势。
大武、小武一左一右，围着她殷勤捧场，口中“芙妹”长、“芙妹”短，聒噪不休。
杨过心中微有不忿，但活了一辈子，却也不似前世那般躁怒，只默默看着那道红衣身影，眼中多了几分温柔。
他不愿上前扰了她兴致，悄悄转身，走到溪边柳林，折了几枝嫩绿柳条，又采了新开的淡粉桃花。
前世历经江湖风霜，杨过的手本就稳准精细，此刻双臂健全，静心编织，不多时便拧成一个玲珑精巧、花叶相间的花环，好看得紧。
他轻轻绕到郭芙窗下，见四下无人，便将那花环悄悄放在窗台桌上，这才转身离去，心中竟有几分少年人的窃喜与忐忑。
当晚回到旧居小屋，一灯如豆。
房中桌椅床榻，无一不是少年时旧物，壁上旧痕，窗外风声，连那木板微响，都与记忆中一般无二。
他的心情前一日还停留在抱尸痛哭、自刎殉情的苦痛中，这一刻却身在福地，还是不敢置信。
杨过躺在床上，心潮翻涌，哪里睡得着？
前世种种，如潮来潮去：断臂之痛，相思之苦，城破之恨，生离死别之恸……一桩桩、一件件，压得他胸口发酸。
可一想到日间郭芙那笑嘻嘻哄他的模样，想到那尚在眼前、鲜活明媚的小小身影，心中又一片滚烫。
他轻轻坐起身，盘膝运功。
些微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，少年身躯筋骨强健，他暗暗咬牙，心中立定主意。
这一世，我绝不能重蹈覆辙，将来更要超越前世，把那一身绝学早日练成。江湖风波未起，襄阳劫难尚远，我只要武功够强，便一定能护她一世平安，再不让她落得前世那般下场。
窗外夜色沉沉，空气中暗香浮动。少年人的心，却在黑暗之中，燃着一团前所未有的火。
